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嬌寵入骨.txt

2023年10月1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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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娇宠入骨》
作者:顾慕
第1章 变乱
她是被冻醒的,睁开眼睛,双目所视之处一片雪白,冷意被雪雾包裹着浸入肌肤,浓郁绵密的寒,重重团团悬于周身,濛濛然如一张细网。
尚未冻实的千顷湖面之上,腾起淡淡烟岚雾霭。
此时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,冬雪寂寂,日头隐在其间,只露出一道影绰绰的光圈。
她隐约知道自己是被乳娘抱在怀里,百十来个曾经骄矜自傲的皇室宗亲挤在这个残破的水阁中,一开始还有几位公主郡主压抑的啜泣声,冻到现在,大家都齐齐闭紧了嘴,一声儿也无。
乳娘白氏也被冻得浑身冰凉,缩在一角,只紧紧抱着她,悄悄伸手探向她的鼻息,感觉到怀里这个面色苍白的六姑娘仍有浅淡的呼吸,才将悬着的心落下,暗自念了句:“阿弥陀佛!”
白氏说她是大兴萧家的六姑娘萧央,她却觉得自己并不是,只不过她到底是谁,她却一时忆不起来,那些被封存在脑海中的模糊场景,像是前世的记忆,怎么也无法看得真切。
就在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之时,茫茫雾霭中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铃音,伴着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铃音并不清脆,遥远如同从天际飘来,需仔细分辨才能听得清,带着闲庭信步的闲适感。
她蓦地怔住。
两岸是婉转回廊,不远处的层叠楼台轻笼在烟岚中,她抬起头,掠过吓得瑟瑟发抖的宗亲们,正看到来人腰间悬着的一枚骨铃,坠白尾流苏,其上编了一个小小的同心结,与周遭这片雪色殊无二致。
顿时觉得头嗡地一下,却不知为何嗡了这一下。
白氏看着被幕僚护卫簇拥而来的大将军重渊,紧紧抱住六姑娘不动,前头有皇后和十皇子顶着,当今圣上又是个能生的,阖宫里皇子公主加一起共一十六个,宗亲更多,郡主县主就不下数十人。而自己怀里这个虽然是大兴萧家的姑娘,但大兴萧家在老太爷那一代还很兴旺,到了如今大老爷手里,早就是宗亲中不起眼的那一个了,只消默不作声,兴许被面前这阎王忘了也说不定呢。打定主意,便越发缩得靠后了。
偷偷瞧一眼萧老夫人,仍是面沉如水,年纪虽然大了,却稳稳站着。再看她旁边的三夫人,面上倒还强撑着,但手里的帕子却被攥得死紧。白氏不屑地“嗤!”了一声,低下头不再乱看。
水阁四周原本悬挂的帷幔半垂下来,日影幢幢,重渊玄袍博带,鼻梁高挺,眉眼冷冽,衬着腰间那枚森然骨铃,倒当得起众人对他的惧怕。
萧央自清醒以来,最远便是由白氏牵着在园子里转转,饶是如此,她仍然将重渊的传闻灌了满耳,倒不是她热心,实在是府中的婢女们太过热心。
重渊是大将军重琰独子,重琰战死西北那一年,他母亲也随之自尽身亡,建仁帝趁机收回兵权,赏了重家一个空有虚名的爵位。
重家自此一蹶不振。
直到十年前,北狄再掠疆界,也不知是谁的提议,建仁帝眯着双眼颌首,任命重渊为大将军,前往西北。这一去便是两年,两年之后再回京都,他便得了一个“阎王”的称号。他杀伐果决手段狠辣,培植党羽,手握重兵,亲手清查“红丸案”,京中王、楚两大世家几被血洗,朝中上下人心惶惶。
直至两日前,建仁帝前往西山温泉别苑,却在别苑中突然中风,送回宫中时已经说不出话。得知建仁帝快要不行的消息,众位皇子皆蠢蠢欲动,十皇子年幼,虽为中宫皇后所生,却只有九岁,而建仁帝的成年皇子就有十位之多,众皇子上下奔走,企图最后努一把力时,重渊已率军将皇城包围。
皇子及宗亲皆被押入天牢,而一众妃嫔女眷及皇后牵着的十皇子则被关在了这个破败的水阁中。
朝中风骨凛然之臣虽然不少,但大楚自立国至今已逾百年,早已沾染两鬓风霜,如同一位耄耋老人,终会走向苍老与灭亡。而重渊大军却如虎狼之师,气势汹汹。近半数朝臣主张顺应天命,拥护重渊称帝。
但重渊却坚辞不肯。
一旁的郑公公躬身道:“将军,十殿下便在这儿了,今年不过九岁,仍是稚子,实难担当治国大任,还需将军辛劳。”
重渊低沉的声音响起,如同薄冰破裂,带着微微的凉意与水色,他淡淡道:“十皇子仁孝,将来必成一代明君。”转身对都尉肖宴道:“带十皇子去换衣服,准备登基。”
十皇子没少听闻重渊的恶名,此时便吓得“哇!”一声哭出来。
肖宴二话不说便将十皇子提起来,扛在肩膀上走了。
重渊深邃凤目淡淡扫她一眼,“陛下驾崩,一人住在偌大的陵寝中,难免孤寂,诸位娘娘及公主皆是忠心奉君之人,全部随陛下一起入葬。只十皇子年幼,皇后娘娘便留下照顾十皇子罢。”
这便是定下来要这些妃嫔公主殉葬了,他声音仍淡淡的,问郑公公:“镇国公如何了?”
镇国公夫人脸色瞬间煞白。
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儿,随后便是一片哭声。
安慧公主已经出降,此番正赶上回宫,便被一起捉了来,她是建仁帝生了七个皇子之后生的头一位公主,且是建仁帝先皇后嫡出,极得娇宠。原本还想着至少能逃过不死,这会儿听了重渊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哪里还忍得住,厉声高骂:“逆臣贼子!父皇亲自提拔你,予你兵权,你却是这般尽忠的?大街上的泼皮乞丐也比你强些!”
转过头,手指几乎要触到皇后鼻尖,大骂:“贱妇!当初你是怎么勾引我父皇爬上我父皇的床的,别人不知道,我可是一清二楚!父皇顾着张阁老的脸面立你做了皇后,你竟然这般不知廉耻!跟这逆贼勾连不清!我二哥才是正经的储君,我母后未去之前,父皇就曾说过要立我二哥为太子,这会儿即便我父皇去了,却也轮不到你这个贱人生的野种登基!”
皇后年轻,不过二十余岁,向来有些惧怕安慧公主,此时却觉得有重渊做靠山,底气足的很,扬手就给了安慧公主一个耳光。
安慧公主哪里受过这等气,叫骂着便拔下头上凤钗,众人瞧着她本是朝向皇后扑过去的,一晃眼,却见她向重渊刺了过去。
却连重渊半片衣角也未触到,重渊身后的侍卫干脆的手起刀落,安慧公主人头瞬间落地,鲜血溅在两侧的帷幔上,腥红刺目。
当时便有几位妃嫔昏了过去,镇国公夫人吓得痛哭流涕,带着两个女儿膝行向重渊磕头,求重渊饶她们一命。重渊眼神暗沉,颌首对镇国公夫人道:“也好,不过你们三人之间,只能留一人活命,你若亲手杀了这两位郡主,我便放你回府,如何?”
旁边侍卫立刻扔了一把刀在镇国公夫人面前,镇国公夫人望着两个亲生女儿,都是自己放在掌心里宠大的,她哆哆嗦嗦的拣起刀,咬着牙,狠心要拼一把。她出身将门,并不是那般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,正在心中考量着,若是突然刺向面前的重渊能有几分把握,却见二女儿猛地从她手中抢过刀,胡乱的朝她和她的大女儿砍去!
像是看得腻味了,重渊面无表情的束手道: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身旁的侍卫抽刀便劈了过去,姜妍临死时还不可置信的瞪着双眼,抽搐了几下,便倒在了她母亲和姐姐身边。
妃嫔中立即有人尖声惊叫!白氏抱着六姑娘也险些没昏过去,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,真真是个浴血罗刹!
一众妃嫔公主们都被侍卫押着去殉葬,余下死里逃生的宗亲们才终于在这一场变乱之后得以出宫。
萧家一共三房,只有萧老夫人和三夫人有诰命在身,其余跟着被带进宫来的便是三房嫡女。
大房子嗣不兴,只有萧承与萧央两个,大夫人在八年前、六姑娘萧央刚出生时便与大老爷和离了,大老爷如今才续娶,却还未请封诰命。二房老爷是庶出,为人怯懦,依附着兄弟谋生,二房只有一个嫡女已经出嫁,倒是躲过一遭。三房老爷是萧老夫人幼子,平时最得宠爱,三夫人亦是娶的金陵卫家女,世家高门,虽有贵女的气派,心胸却是狭隘了些,生了一个女儿,无子。
本来进宫只有萧老夫人与三夫人能各带一个丫头,但因萧央痴傻无知,旁人近不得身,便由乳母白氏抱了来。
房妈妈扶着萧老夫人走在前面,三夫人紧紧牵着自己女儿紧随其后,剩下便是白氏抱着萧央走在后面,人虽众,却只闻脚步踏雪声。
宫中大变,连负责扫雪的小太监都不知躲哪儿去了。
快出宫门时,白氏不由加快了脚步,正要松一口气,却见郑公公从旁边绕了过来,笑道:“六姑娘请留步!”
第2章 回府
郑公公是重渊的心腹,留在宫中这些年也算是尽心尽力,这后宫的事务大大小小都是交由他来处理的,所以说与后宫相联系的这些宗亲们,就没有他不清楚的事儿。
只是如今重渊吩咐让他亲自来送一送萧家六姑娘,他却是摸不透道不明了。这宗亲贵女颇多,六姑娘又是个有名的痴傻,虽说长得粉雕玉砌,却也才不过八岁而已。不过,既然摸不准重渊是什么意思,却也不敢慢待,便笑了笑道:“六姑娘想是冻坏了,将军特地吩咐杂家给六姑娘带一盒血燕回去,加火腿、笋丝炖了极是补身。”
递上一盒血燕交到白氏手里,又对萧老夫人俯身请安便回去了。
白氏一头雾水,三夫人心中惊骇非常,抬头见萧老夫人亦是面色凝重,什么也没敢说,上了在宫外等了一夜的萧家马车回府去了。
萧府寿安堂,萧老夫人坐在烧得热乎的大炕上,腿上盖了厚厚的貂绒毯,她本就是上了年纪,腿脚易寒,又在水阁中冻了将近一整天,如今屋里烧了暖和的地龙,腿上的酥麻劲儿缓过来些后,倒更疼的难耐了。不过此时却是顾不上这些,她面前一张黄花梨雕花小几上正摆着那盒血燕。
重渊之前将这皇城的世家宗室都押进宫里,是为了拿她们要挟前朝,如今大局已定,留着她们自然是没有用处了。
萧老夫人对萧央伸出手,慈爱地道:“过来祖母这里,让祖母瞧瞧我们的小阿央是不是冻着了?”
萧央头有些昏沉,那股子不知哪里来的困劲儿又袭上头,像是没听到萧老夫人的话,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,眼皮沉沉,便又睡着了。
白氏尴尬的道:“六姑娘这毛病还未好利索,时常便要睡着。”
“无妨。”萧老夫人摇了摇头,一想起之前的大夫人,她就对这个最小的嫡出孙女喜欢不起来,况且又是个痴傻的。只不过好生养着罢了,反正萧家又不缺她一口饭吃。
“你也回房歇着吧,”侧身对三夫人道:“这一天闹得心神俱裂。老爷他们又没回来,重将军倒底是什么意思,只能等老爷他们回来再细细商议。”萧老夫人皱了皱眉,房妈妈立刻上前给她轻轻按着额头。
三夫人忙起身道:“是,媳妇就不打扰娘休息了。”出了寿安堂,心中却仍然不能平静下来。
白氏也抱着萧央告退,萧老夫人温和地道:“这盒血燕先留在我这里吧,一会儿我让房妈妈去库里再挑两盒好的给阿央送过去。”
白氏忙应了是,才抱着萧央走了。
萧家三房虽仍住在一起,但其实是分过一次家的,各房产业都是各自管着的,各房有各房的院落,大房只有萧央一个嫡女,便自己领了一个院子住。
萧央住在观山阁,地势颇高,前面临湖,夏日里草木繁盛,景致极好,就是偏僻了些。
白氏将萧央放在软榻上,便唤抱石煮碗姜汤来。
淡秋和抱石都是伺候萧央的丫头,两人之前也都被吓坏了,但因没瞧见宫里那血腥的场面,倒也还算稳得住,抱石急忙先去架了火炉煮姜汤。
白氏立刻双手合什,念了句:“阿弥陀佛!但愿靖海王真能攻进来,不管哪位殿下登基,总比那‘阎王’强!”
萧央方才被白氏轻轻唤醒正要给她梳洗更衣,便听得白氏这一句,倒觉得不尽然。
……
傍晚时分,天将欲雪,云幕低垂。城外是将士厮杀轰然之声,重渊一身甲胄,披墨狐裘氅,手中握着那枚坠白尾流苏的骨铃,立于正明殿前的月台之上,听手下回禀萧家六姑娘的身世。
战争持续了一整夜,次日清晨,大雪已止。城外有人赶着马车收殓战死将士的尸骨,鲜血混杂着积雪触目惊心。
重渊坐于大殿之上,淡漠地扫了一眼被绑在殿下的靖海王,皱了皱眉道:“都说靖海王智勇双全,如今看来,倒是误传了。我原本以为,若令王爷相信二皇子递出去的消息是切实的,还需得费上一番功夫,没成想,王爷竟这般喜欢钻套子。”
重渊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,“王爷的长子?”他淡淡说:“王爷恐怕还不知道,我昨晚派人连夜赶往靖城,方才传回来的消息,王爷家算上王爷嫁出去的四个女儿,一共三百一十二口,都已经去地下等着王爷了。”
侍卫忙去堵他的嘴。
大殿右侧的一座金丝楠木的高几上点着一炉檀香,轻烟丝丝缕缕缠绕而上。
最丑恶血腥、离佛最远的地方,却燃着檀香。
重渊的目光缓缓挪回来,起身从肖宴手里接过剑,面上没有丝毫波动,调整好角度,他抬手轻轻一掷,那柄剑直刺入靖海王口中,靖海王痛苦的满面抽搐,只能从嗓子眼发出破碎的低吼。
重渊淡淡的看着他,“既然靖海王有这般有胆识,便将王爷凌迟罢。”顿了下又道:“算了,只怕凌迟也衬不上王爷这一身傲骨,便‘梳洗’吧。”
“不必。”重渊的表情看不出异样,“十皇子明日登基。”
第3章 纪氏
萧央这几日精神倒是好多了,不似之前那般常常昏睡,昏睡的时辰也比之前短了许多。
东边的槅窗开了半扇,她捧着手炉踩着小矮橔站在窗口,前面正临了一汪湖,水面结了冰,也不知冰层够不够厚。
外面门帘子一挑,白氏正端了碗燕窝粥进来,一眼瞧见立在窗边的萧央,连忙将她抱到罗汉榻上来,“小祖宗诶,您这身子才见好,这会儿又吹了风,晚上睡觉时又要头疼了!”说完又冲着门外骂抱石和淡秋,“两个死丫头又不知跑哪儿玩去了,看着姑娘也敢不尽心!”
萧央还是记不起自己是谁,但却很清晰的感觉自己并不是六姑娘。但每当她照镜子时,这个才八岁的小姑娘稚气未脱的小脸,却与记忆中她自己幼时的样子没有分别,连左眉尾处那一枚小小的红痣也分毫不差。
她自己也觉得糊涂,想好生的捋一捋,但想多了便要头疼,只好先放着。
白氏托着盛了燕窝粥的小银铛,慢慢喂她,“姑娘今年都八岁了,可是瞧着比六岁的孩子还要瘦弱些,先前是病着的缘故,如今可是好了,得多吃些,吃得白白胖胖跟年画娃娃似的才行。”
萧央咽下一口粥,问:“四公主被放回去了?”
她清醒了好几日了,也大概知道些这几日的事情,前两日十皇子登基,年号昭和,先皇后晋位太后,因新帝年幼,众臣拥戴重渊为摄政王。昨日早朝时,新帝哭哭啼啼要摄政王放了他的哥哥姐姐们,当时摄政王脸色极为难看,早朝散后,太后还亲自去跟摄政王请罪。
“可不放回去了!”白氏又舀了勺粥,“陛下虽小,但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哭求摄政王,摄政王再权势滔天,可这天下毕竟还是姓陈呢!摄政王便命人将四公主放回去了,说是四公主温良恭俭,便让还回原来的住处住着。”
四公主的母妃是刘美人,当日在水阁中,昏过去的那几个妃嫔中就有她一个,给先帝殉葬时,她是头一批里头的。
到了第四日午后,天上仍飘落着细碎的小雪,萧家大老爷、二老爷和三老爷才终于回府了。
三人惧是一脸疲倦,心力交瘁。
萧央自清醒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她的父亲,大老爷萧玠今年三十五岁,正值壮年,高大清俊,沉稳持重。给萧老夫人请了安,萧玠倒还稳得住,三老爷却是上前两步抱着萧老夫人的膝头忍不住落泪,二老爷倒是也想哭一场,不过没敢造次,挨着萧玠坐下了。
萧玠看了眼坐在萧老夫人身边的萧央,坐在软榻上,两只小腿悠悠荡荡,手里还抓着一块红豆沙馅的糯米糕,他眉头微蹙,却没说什么。
萧央今日中午被萧老夫人留在屋里吃点心,才恰巧赶上他们回府。
萧老夫人连忙命人去各房通禀。也顾不得仍下着雪,二夫人和三夫人匆匆带着孩子们一起赶过来。
三夫人见着三老爷,也不顾众人在场,便抓着三老爷的袖子,拿帕子抹泪。三夫人所出的五姑娘萧宁也哭着牵住三老爷不放。
二夫人看上去有些清瘦,对比着三夫人虽然满脸泪水却难掩养的极好的面容,二夫人都可以称得上憔悴了,想来二房的事务很是不省心。
她与二老爷感情不大好,但如今经历了生死之后倒也觉得难能可贵,只不过二房最得宠的叶姨娘竟不顾二夫人的吩咐,也跟着过来了。叶姨娘是贵妾,生得清丽婉约,拉过自己生的两个儿子,上前哽咽着唤了一声“老爷!”
二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淡了下来。
还是萧老夫人喝了一声,对二夫人沉声道:“你房里的事我向来不爱插手,由着你自己去管,如今可好,竟管得妾室如此不知规矩!”
二夫人低下头红了眼圈。
二老爷方才正要柔声安慰轻啜的叶姨娘,顿时觉得像凌空一巴掌打在他脸上。
不等他让叶姨娘下去,就听萧老夫人又对房妈妈道:“你去叫两个婆子来,将叶姨娘带下去,从今日起,叶姨娘便在房里学规矩,什么时候学好了,再出来!”
叶姨娘连解释的功夫都没有,就被两个粗使婆子连拖带拽的扶了下去。二老爷嗫嚅道:“都是儿子管教无方。”
萧老夫人也不爱插手二房的事,目光巡了一圈,没见着大夫人。又过了半晌,门外才有一个丫头神色难堪的进来禀报,“大夫人说前日染了风寒,怕将病气过给哥儿姐儿,便先不过来了。”
萧老夫人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好,对贴身大丫头菊影道:“你一会儿亲自去瞧瞧大夫人,怎么就突然病成了这样?连自己夫君回来都不能过来看一眼!”
菊影看老夫人这是生气了,忙应了是,寻思着过一会儿去敲打敲打大夫人。
“幸好承哥儿在白鹿洞进学,免了遭这场罪。其余的世家宗亲们如何了?”萧老夫人声音中透着一丝紧张。
萧承是萧玠嫡长子,也是萧老夫人的嫡长孙,今年十五岁,听说书读得极好,被老夫人当作眼珠子一般。
萧玠忍不住叹道:“京城世家皆遭损毁,镇国公姜家及惠安皇后的娘家几乎族灭,原本几个世家大族必要沉寂一段时候了。”
惠安皇后便是建仁帝早死的元后。
他慢慢道:“此番动乱对世家的影响,倒与八年前的红丸案不相伯仲。”
萧央拿着糯米糕的手不由得一顿。
红丸案?
也不知为何,她头内有个地方似突然被重锤击裂了一般,炸开条细缝,有一些影像在她眼前盘旋,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些影像是什么。
她忽然头疼欲裂,抱着头缩在软榻上,意识逐渐模糊,只觉得周围似是慌乱起来,接着她便落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里。
……
她醒来时天色暗淡,细雪未停,檐下点着一排红纱灯。
萧央有些口渴,但见菊影正说在兴头儿上,也不好打断,只得接着听下去,不过,越听她越对这位继母好奇,想瞧瞧倒底是个什么样的妙人儿。
菊影叹息一声,“夫人这身体情况倒底能不能过去,夫人心中自也明白,老夫人让奴婢来劝夫人,也是为夫人好。大老爷虽然威严了些,却是个极温厚的,夫人又何必这般惧怕大老爷?夫妻之间若是这般生份可怎么是好?大老爷洁身自好,夫人可不得主动些么,等这夫妻关系缓和了,夫人再生个小少爷,那日子才是热腾腾的呢!夫人整日这般的哭,可要把老夫人也哭得不喜了!”
菊影只得道:“夫人是不知道,下午在寿安堂六姑娘昏倒时,大老爷着急的模样,三两步上前就将六姑娘抱了回来,又亲自命人拿了腰牌去请太医。虽说六姑娘有些痴顿,如今却是清明了不少,照着大老爷对六姑娘的这般喜爱法儿,您还不好好待六姑娘?让大老爷瞧见了,不也对您心生敬爱么?”
半晌,才听大夫人细声道:“多谢菊影姑娘,我知道了,你告诉老夫人让她放心。”
菊影这才回去了。
回到寿安堂,见房妈妈正服侍老夫人用参汤,便小声将她与大夫人的对话回了一遍。
却没说下去。
第4章 母亲
大夫人纪柔是户部侍郎纪大人嫡女,比萧玠足足小了二十岁,平日里对着跟自己父亲差不多年岁的萧玠,畏惧得很。
方才也是被菊影劝着,才主动来观山阁瞧萧央,前头夫人生的嫡女病了,即便未醒,继母在一旁守着也好看。因刚哭了一场,便由大丫头云竹扶着回房重新净了面再过来。
观山阁内,白氏才拎了一个刻花紫檀木提篮进来,见萧央醒了,抱石正端了清茶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喝,便笑道:“奴婢瞧着姑娘精神尚可,太医也说了姑娘无碍。上一回姑娘便是突然发了回烧,醒来后意识才清明起来的,依奴婢瞧啊,今儿这回倒也不是坏事,姑娘这是要更加好了!方才老夫人命人蒸了一笼阿胶红糖糕,说要给姑娘补身子,奴婢这才取了来。”说着将阿胶红糖糕端出来,还热乎着,“一会儿姑娘便尝一块,老夫人小厨房的梅嬷嬷做糖糕最是擅长。”
萧央拿起一块吃,甜糯轻软,又不腻人,确实是好吃。
屋子里燃了炉香,是甜果香,萧央觉得味道有些重,便让抱石将槅窗开一道细缝,将香炉挪到槅窗边上。
抱石才放好了香炉,便听外面淡秋笑着请安,“夫人是来瞧姑娘的?姑娘方才便醒了,奴婢这就替夫人通传!”
纪柔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“我进去瞧瞧姐儿。”
萧央倚靠在迎枕上,销金兽口中吐出淡白轻烟,幽幽不绝如缕,窗外还下着细雪,就见纪柔进来。她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袄裙,方才披的灰鼠皮的斗篷由云竹捧着,头上绾了端正的圆髻,只戴了支白玉雕兰的一丈青,清清淡淡愈发衬得她皮肤白晳,姿容秀丽。
萧央一张小脸白得似透明,精神却好,这般瞧着纪柔倒是个心思纯善的,也不知日后真正接触起来如何。她笑着说:“多谢母亲。我要留几个包子,明日便给祖母和爹爹送去,告诉他们是母亲做的。”
见她确实害怕了,白氏便在旁笑道:“姑娘这是孝顺夫人、想着夫人呢!夫人做的吃食不论好坏,都是孝心,老夫人必定欢喜!”
纪柔听了这才安下心来,她不擅与人交际,来之前想好的那几句话说完了,就不知再说些什么,她双手绞着帕子,想着现在就说回去是不是不大好?
正犹豫着,便听淡秋声音有些紧张的隔着帘子通禀,“大老爷来了!”
纪柔立刻就站起身,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。
萧央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府里诸人都害怕萧玠,萧玠是文臣,长得又不错,总是一副温润模样,且圣上忌惮宗亲,故而他官职虽高,权柄却并不大,只不过因为宗亲的身份,看着尊贵罢了。
萧玠穿着靛蓝色镶流云纹滚边的直裾,腰间束着一条宽边锦带,大步走进来,问了白氏萧央在药食上的事,才转头看向纪柔,见纪柔垂头缩着脖子,便叹了口气,对她道:“夜深了,阿央这里有丫头伺候,也用不着你,你回去歇着吧。”
纪柔也没敢抬头,便带着云竹走了。
萧玠又对萧央道:“刘太医说你身子好了不少,先前虽说愚钝些,如今却是清明了不少,你也不小了,之前一直也没开蒙,现下好了,过两日我便请先生来,落下的功课也不必急着追赶,我会嘱咐先生,你只要尽力便可。”
萧央吃了药,这会儿有些泛困了,眼皮不受控制的便要合上,萧玠见小小的女孩儿脸色雪白,柔柔细细的肌肤,小小的嘴,快要睡着了,还强撑着答应他,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他突然想起了青璧,心里先柔软了一下,之后便是出离的愤怒,双拳紧握,脸色又冷淡下来,对白氏道:“好生照顾阿央。”便转身出去了。
……
正房的灯光仍亮着,依稀看到里面一个少女的剪影,跟着萧玠的长随见主子驻足不前,便小心地道:“老爷可是要去正房歇息?”
萧玠沉默了片刻,也未答言,便提步往书房去了。
正房里,云竹有些失望,对纪柔道:“老爷又去书房了。”夫人至今还未与大老爷圆房,连她们这些伺候的丫头都跟着抬不起头,有时还会得那些油嘴婆子的嘲讽。
纪柔的声音里辨不出喜怒,“替我梳洗吧。”
云竹见自家夫人仍是这般“不知进取”,不甘心地劝道:“夫人,奴婢瞧着大老爷也不是全然不将您放在心上的,您也该主动些才是啊!”她是纪柔的陪嫁丫头,自小便是跟纪柔一起长大的,说话便也少了些忌讳,“今日菊影姐姐说的也是有道理的,夫人怎么也得有个嫡子才是,这萧府跟咱们纪家不同,只要读书好不论嫡庶都能出头,这宗亲之家却是极讲究身份的,夫人生下嫡子,这地位便稳固了!”
纪柔叹了口气,“我自然也知道,菊影说的又何尝不是老夫人的意思?”她神情黯淡,“只怕老夫人极是后悔为大老爷聘了我的。”
云竹在心里默默地叹息一声,纪家原本也是出过阁老的,只是后来没落了,纪老爷在没落之时娶了个主簿之女,便是纪夫人。谁知娶了夫人没几年,纪老爷便中了进士,竟被户部尚书瞧中了,一路提拔他,并且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纪老爷,后来得知纪老爷已有妻室,糟糠之妻不下堂,这在朝中也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,纪老爷怕被人指戳,最后便纳了户部尚书章大人的庶女做了贵妾。
如今章姨娘所出的庶子纪方才中了举人,章姨娘正是春风得意之时,竟要将纪柔嫁给自己姨娘娘家的侄子,纪夫人无奈之下,才想法子早早的将纪柔嫁入萧家做了续弦。
这些是劝了也不丁事的。云竹只好道:“奴婢瞧着六姑娘倒像是好多了,之前夫人才嫁进来时,六姑娘还是懵懂无知的模样,只会呆呆坐着,如今却是清明了不少。夫人没事儿便多去瞧瞧六姑娘。六姑娘毕竟是老爷的嫡女,且瞧着今日,老爷也是对六姑娘极上心的,夫人与六姑娘处好了,也有益处。”
……
萧央这一觉睡醒来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
窗外雪已经停了,望出去,一切树木亭榭皆宛若琉璃雕琢。日光照射下来,明晃晃耀眼。
如今再想起红丸案,她心中仍有些异样,却不再似之前那般了。她抬起白嫩的小手,轻轻揉了揉额头,她的记忆像是模糊了一部分,她再如何努力的想要记起,却仍只是个映在水中的轮廓,看不真切。
萧央将琉璃盏端起来喝了一口,突然道:“妈妈知道红丸案是怎么回事么?”
白氏话还未停,“不过在山上瞧雪景也是极好看的!”又说了一句,才反应过来萧央问了什么,竟蓦地慌了一下,忙又调整了表情,笑道:“姐儿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?一会儿五姑娘还说要去流碧阁看梅花呢,姐儿想不想去?”
“妈妈不肯告诉我,我便问旁人去。”萧央静静道。
白氏叹了口气,眼圈儿有些微红,“不是奴婢不肯告诉姐儿,姐儿还小,有些事怕是不能明白。总之姐儿记得,夫人当初那么做,都是为了姐儿和大少爷。夫人是极疼爱你的,又有哪个娘亲不疼自己的孩子呢?”
外面一阵风吹过,扬起地面上的积雪,扬扬洒洒如碎玉琼雾。
第5章 兰桂
傍晚时分,萧玠才回到府中,萧老夫人立刻便着人请了过去。
禀退众人,又命房妈妈将门窗都关严了。萧玠见萧老夫人这般郑重的模样,便道:“母亲,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儿子说?”
萧老夫人手上缠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,指了指雕花小几上的一盒血燕,道:“你回来那天我便想跟你说的,却一直没寻着机会。这盒血燕是当日我们被摄政王从宫里放出来时,摄政王吩咐郑公公亲自送给六丫头的。”
“央姐儿?”萧玠一惊。
萧老夫人点点头,“我都瞧过了,确实只是一盒上好的血燕,里面也没有什么夹留,又是送给央姐儿的,我思来想去好几日,不明白摄政王这是何意?老大,你看呢?”
“我想了几日,却愈想愈是心惊,”萧老夫人沉声道:“若说咱们萧家与摄政王有何牵连,便只有沈青璧了。当年的‘红丸案’,摄政王将王、楚两家连根拔起,那位楚家的大夫人便是沈家人,还是沈青璧嫡亲的姑母,后来连带着沈家也遭了难。那沈青璧又做了那般不知廉耻之事,我让你写封休书给她,你偏不肯,还要顾着她的名声,非要与她和离!而如今摄政王偏就将那盒血燕给了六丫头,许是不满咱们当年的做法了!”
萧玠皱了皱眉,“摄政王给了阿央一盒血燕,毕竟是好事,母亲又何必想到青璧身上去了?无论如何,明日上朝时,我便亲自去与摄政王道谢。母亲也不必多想了。”
便转身离开了。
萧老夫人积了一肚子怒气,她这儿子向来思虑周全,但一涉及到沈青璧,他便要毫无原则的维护!又强压着怒火,捻了一会儿佛珠,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,不管怎样,希望摄政王对六丫头是善意的,不是她所思虑的那般。
翌日清早,萧央身体好了不少,要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,再过几日萧家便要去大恩寺了,各房预备着带什么,都得先计划出来。
淡秋手巧,给萧央梳了双平髻,分在头顶两侧的两个包包上缠了珊瑚珠串,身上穿着象牙白的袄裙,一袭素白颜色,只腰间系了条长穗水红宫绦。
朝阳初生,萧央小脸粉光致致,耳畔各坠着一颗小小的明珠,发出淡淡光晕,映得她更是粉装玉琢一般。
她先去正房给纪柔请安,纪柔捏了捏她的小手,见有些凉,便忙命丫头拿了手炉来。萧央抱在怀里,认真的道:“多谢母亲!”
纪柔笑了笑,牵着她一起去寿安堂。
过了穿堂便到了宴息处,还未进门便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,“祖母可要说话算话,那只赤金点翠麒麟的项圈可要给了我!”
说话的正是三房嫡女萧宁,她今年十岁,绾了小髻,戴了只挑心玛瑙簪子,额前点缀了一条小金链子,身上穿着银红缎袄,墨青缂丝棉裙。容色娇艳,眼波盈盈,正嘟着小嘴,对萧老夫人撒娇。
萧三爷嫡出的只有一女,三夫人嫁入萧家后多年未能有孕,萧老夫人便做主停了姨娘们的汤药。三老爷庶出的姑娘行三,如今三姑娘已经出嫁,还有一个庶出的二少爷,二少爷书读的好,现下正跟着萧央嫡亲的兄长萧承在白鹿洞求学。
二少爷出生后两年,三夫人才被查出有孕,生下一女便是萧宁。虽说是个姑娘,三夫人有些失望,但毕竟是她唯一的亲生女,平日里极为娇宠。萧老夫人本就疼爱幼子,对萧宁自然也是当作掌上明珠般。
纪柔领着萧央给萧老夫人请了安,眉眼之间仍有些惧意。
三夫人这时便笑着对纪柔道:“大嫂身子可好些了?昨天我便想着要过去瞧瞧大嫂,还给大嫂准备了些补品,谁知入夜倒下起雪来,便想着今儿给大嫂送去呢!”
三夫人比纪柔大了近十岁,叫起大嫂来倒是“得心应手”。
纪柔其实很聪明,她只是有些怯懦,三夫人的话中之意她自然听得明白,大老爷是两日前回来的,她连过来瞧瞧都不能,今日这病便好利索了。她颇为局促,低声道:“好些了,不必劳烦三弟妹了。”
三夫人就笑了笑,还想再说什么,萧老夫人沉着脸打断了她,“好了,你去后面瞧瞧饭食都准备妥当了么?便吩咐传菜吧!”
三夫人起身应了声是,便往后面去了。
萧老夫人又问了萧央一会儿话,见萧央答的顺畅流利,心中也有几分欢喜。说了半晌,二夫人仍是迟迟未到,萧老夫人对这个庶子媳妇谈不上厌烦,也说不上喜爱,便命人去二房瞧瞧,淡淡吩咐传菜。
早饭摆上来极是丰盛,白瓷小碟子里盛着糖蒸酥酪,花样小面果子,一盘螃蟹馅炸饺子,莲叶羹蒸芋头,蒿子杆儿炒面筋,再加各色干菜,另外又熬了碧粳粥和燕窝粥,萧老夫人不爱甜的,便又炖了碗鸭子肉粥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淡青袄裙的姑娘,头上只戴了支玳瑁簪子,一直低着头,见二夫人哭了,也只是静静站在身后。
萧老夫人禀退了伺候的丫头婆子,问了二夫人几句,二夫人哽咽着也说不出什么来,便道:“若姐儿,你来说,可是有谁给你母亲委屈受了?”
萧若这才上前,声音有些轻,却有一种难言的镇静,“是二姐派人送信回来了。”
萧家子嗣不兴,萧二爷算是孩子多的,二夫人嫡出的大姑娘萧兰和叶姨娘所出的二姑娘萧桂都是出嫁了的,还有个庶出的四姑娘便是面前的这个萧若。叶姨娘前些年还生下了一对双生子,在二房的地位很是超然。据说二夫人早年也有个嫡子,行三,却是不到两岁便夭折了。
叶姨娘是一个举人的嫡女,自幼也是琴棋书画样样儿学的,那举人早就为她定好了一门亲,准备把她清清白白嫁过去做正妻,也不知她怎么就和萧二爷勾连上了,一来二去有了身孕,虽说有萧老夫人做主,一碗汤药落了胎,却也只能将人抬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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